我一直以来都是个严谨的人。而且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个我“引以为豪”的特质。面对一些问题时,我往往能非常精确的发现其中不符合逻辑的点。所以我很难被不够严谨的东西说服,让我信服一个观点需要把推理过程完整的展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就能找出一个反例。

实际生活中,跟别人聊天时,不可能是完全在讲述一个事情的细节、或是一个八卦,一定也会有一些表达情感类的、总结论述类的内容。这样的句式经常出现:我发现xxx类的人都会xxx,我发现有xxx规定的企业一定都不是什么好公司。

这种句式的内容就像能戳中我脑子里特定的脑区一样,通常会触发两种反应。一是我不能信服这个结论,直接开始寻找反例,然后抛出一个问题,你看这个例子跟你说的东西矛盾。或者我突然脱离聊天的具体内容,因为我觉得这个结论不足以让我信服,进而开始通过限定范围、引入约束等方式试图缝补这种“结论”。这种思考会让我突然偏离聊天主题、神态也会发生某些微妙的变化。

过去的经验是,我的这种反应会让大部分人不开心,甚至有可能被激怒,即使是那些和我非常熟悉的人。因为他们认为在跟我闲聊、寻找一些情感上的共鸣,我突然就整出来一个辩论、写论文一样的要求,还得为表达找到充足的论据。这种聊天过程的“结论”实际上只是对之前讲的话的一种“总结”,实际上并不具备“泛化”的空间。我就像个杠精一样令人讨厌。

我不知道这种方式是否让我“暗爽”,但我确实一直是这个行为模式。有种心理学理论认为,arrested development通常发生在自己的长处,而非短处。具体的说,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某种你擅长的行为受到外界的认可、给你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你的发展才会停滞在这个阶段。但是回想我的整个成长经历,没有发现哪个环境是特别鼓励我这种行为的。所以或许我还得继续去找到行为的成因,以便更好的纠正这种行为。

近几年我非常深切的意识到这种行为很令人讨厌。我想如果跟我对话的人也是这种行为模式的话,我大概会有两种可能的反应。一种是正面应对挑战,针对一个话题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非得要争竞个“你死我活”,最终达成某种共识。另一种是,对方被我激怒、或者我被对方激怒,然后不欢而散。

在不跟其他人发生交互时,我就是对我自己来说最讨厌的杠精。当思考一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不断的有一种声音,你的这个想法不够全面、你的这个构建不够严谨,无法令人信服。所以当我有一个想法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内部的杠精闭嘴,我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进行打磨。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输出的热情很容易就搞没了 —— 反正世界发展到今天,还有什么想法是没有经过别人探究的呢,那你搞一个不严谨的东西说出去除了丢人现眼还有什么价值。

另一个更讽刺的状况是,我对别人来说是杠精,但同时我又非常害怕遇到别的杠精。大概是我太了解如何机构一个观点和想法,加上我对严谨性的近乎病态的追求,以至于当我的想法被别人结构时,我能够预测到发生什么。当对方逻辑很强、点出了我没有关注到的细节时,我脑子里的杠精会跟对方站到一起,从而触发一种激烈的自我复盘;如果对方是不基于理性的胡搅蛮缠,我会觉得只是看到这种内容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如果是因为背景信息不一致,我一方面会觉得追求一致的背景成本太高、一方面又会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有限定好想法使用的范畴。

这几年做管理的经历让我很深刻的意识到无法在事情的层面追求严谨、正确,反而是要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通过分配平衡出来一个对于大部分方向都“反正又不是不能用”的解。但是在逻辑和表达层面还没能够完全自洽、知行合一。我明白万物皆有裂痕,即便是在最为基础的底层,也从未真正密不透风。但我依然还守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要求,试图让所有东西都严丝合缝。套用流行的概念,这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熵减”需求,但我越来越发现为了让模型严谨,我需要引入层层的补丁贴补裂缝,最终的结果是“熵增”的。

现在我只希望能尽快与那个完美的幻觉和解,开始做一个不那么严谨的人。